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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达是个奇怪的漫画家  

□ 作者:steve  阅读:3614次 发表时间:2004-9-11 


每次向同学极力推销安达的时候,都会有人这么说。长相“简陋”的男女主角、冷门的棒球游泳拳击体操、拖沓平缓的节奏,使得安达在漫画家中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另类。也难怪安达不受欢迎。 

且住!然而不在少数的人称安达为“少年漫画之王”,直言其于日本漫画史上稳居前十。这个头带球帽背插水笔的坏家伙已经可以用“亿”作单位的作品销量也不都是我一个人撑上去的呀。一个漫画家在艺术和商业两方面都值得人尊敬,自然是有着他的可贵之处的吧。 

小子挠挠头,一把拽过安达,两片玻璃盖凑将上去,誓要把他通身上下看个明明白白。嗯…… 

干干净净的安达 

唔,说起来还真奇怪。喜欢安达的人一定会对他死心塌地,不喜欢的却是一点儿也看不上。这种十分强烈的好恶两极分化究竟来自何处呢?要归结原因的话,恐怕只有赖到安达过于干净的画面上了。 

线条简约到再重要的脸庞都只有那么几根草草勾勒而成,其他漫画家已经用烂了的网点更是朴素得可怜,安达fans却浅浅一笑——“只要我喜欢,那么他就是最好的”。真的想不明白,如此“不识抬举”的画面又是怎样伸出它那媚惑万千读者的柔荑的呢? 

一、脸孔 

于是只有一步步揭开它的面纱——便先讲讲作为第一印象的脸孔吧。 

CLAMP擅画美形少年,笔下的神威那张脸孔实在精致到了每条线都一丝不苟。藤岛康介的女神更是以其绝代风华倾倒万千,成为无数森里莹一一般少年的心中至爱。可是怎么看,我都觉得这些家伙不大可爱。自己也纳闷啊,为什么呢?难道是我嫉妒他们的美貌?嗯,很有可能……这些家伙长得未免太不体恤像我这样有困难的人了,迟早……咳咳,话说这个是为什么呢? 

我们平常所接触的“日本漫画”,具备很强的可辨识度,已经蔚为欧美漫画之外的一大宗派。虽有出蓝之誉,考其源流,却依旧深植其中。因此,在人物造型上,偏好于西方美学的判断,遂以七头身八头身为理想体格,而目西方佳人为绝代丽色,常常一本书中充斥着长腿宽肩、金发碧眼。这实在是日本人的一个老毛病了,自卑是故崇洋,以前盛行的“宝冢歌舞剧”同样是这种民族情绪诞下的怪胎。有些扯远了,打住。 

CLAMP和藤岛康介的人物造型便带有很浓厚的西方背景——前者歌舞剧扮相十足,后者活脱脱一个维纳斯。美则美矣,却只堪赏鉴,不敢亲近。 

安达则不然。主角有一张不卑不亢的东方脸孔,寥寥数笔,虽然长得不够精致,但是仿佛自己隔壁那个亲切的大哥哥,让人瞅着便莫名地想笑起来,说不出的舒坦暖和。 

况且脸孔简单,变化却不简单。一颦一笑,同样温婉可喜。 

这张脸孔严格说来重要的不过一对眉毛、一双眼、一张嘴。然而区区几件“家当”,凭空里便生发出许多的心绪来。意外时上挑的眉毛、为难时下蹙的眉毛;得意时眯着的眼、愤怒时圆睁的眼;发呆时半张的嘴、赌气时紧闭的嘴——开阖张歙之间不过是短短线条的些许变化,却桩桩分明,毫不含糊。这种方寸之间的微操作,不也是最高的画功么。 

二、身材 

一说到这个,便不能不说说安达臭名昭著的“服务读者时间”。 

常常是安达在画面之外悠悠一声“服务读者时间到了”,便悄悄揭开浴室一角,却被有高度警觉性的南南一盆水泼在头上。看着作者的窘相,突然想起藤子.F.不二雄老师来——小静在楼上用“温泉绳”洗澡,康夫和机器猫在楼下想着“还有什么忘了拿呢”——不觉莞尔。毕竟是老一辈的漫画家呢,“服务读者”也来得幽默,不像桂正和这条大色狼满版满版地往上画犹嫌不足,一有机会就加放小段的荤镜头,让男主角挂挂彩,让读者开开心。 

安达也老了么?算算年纪,已经53了吧。可是从笔下的女体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嘛,呵呵,先生也是有过自己的青春岁月的呀。只是这里的女体不带一丝的粗俗,却绝类艺术品似的精致。因着笔下描摹的多是体操、游泳的缘故,往往动作是极伸展、挺拔的,将肢体之美呈现无余。 

还是少谈这种危险的“擦边球”,单说说技术上的问题吧。在人体结构的把握上,安达拿捏得也相当准确。除了有意为之的脸部器官夸张变形和手掌细节淡化,安达笔下那一个个肃立的人物每块肌肉都是仿真度极高的——肢体轮廓上着意追求与真人的一致性。一个很没格调的例子便是女体的大腿。其他漫画家无不以光滑圆润为美,绘制时大多使用流畅的大曲线。仔细看看安达吧,却是凹凸有致的轮廓下肢体天然的起伏。当然,这不是安达的独创,特意指出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说明安达实际在技法上是写实的。有人说话了:“怎么,写实就了不起啊。”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我喜欢这样的安达罢了。这样的安达是沉稳的,运笔如刀,一静一动,圆转自如。所以这一个个人物动起来,也并不失了静时的气度与肢体比例。在他笔下,是没有肢体失真这回事的。相比之下,属于国产名牌的游素兰枉自大名鼎鼎,笔下人物的身材却让人着实看不下去,不客气的说,需要加强对解剖学的了解啊。 

不过说实话,安达,一提起这个,伤心啊。我当时天真年少,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现在才发觉,你口口声声喊着“服务读者”,我却什么都没看到呀。悔恨的泪水哗啦啦地流走,青春的岁月一去不回头啊……呜呜呜…… 

三、场景以及几句闲话 

擦把眼泪,换个话题。和相对而言线条简单的人物截然不同,安达的标志之一便是描摹极端精细的场景。 

之前不管怎么夸耀安达的画功,还得承认他画的脸孔实在不像真人,太“简陋”了。但是另一件功夫安达几乎可以说是独步天下——他的场景不像画出来的,却像用相机拍下来的。 

说是用相机拍下来的,并非夸张,看过安达的人自有感受——完全不带一丝感情、忠实地将生活中常见的一幕幕场景扫描下来。呵呵,有些不像安达的为人呢。况且,大异于绘人时线条的简单、柔软,摹物时的细致、刚硬强而有力地凸显了安达的写实风格,一草一木都犹如活在眼前。着意营造贴近现实的场景不是一时冲动,同样是为了感情的挥发——钢筋水泥大厦里的欢乐悲伤比起巧克力房子里的欢乐悲伤,常常来得更加动人。似乎在哪本书里见过有人称这个为“现代化环境与传统人性的碰撞”,其原理庶几近矣吧。 

场景的介绍到此截止,剩下的闲话想谈谈安达的网点。附在这里有些勉强,毕竟无论脸孔、身材或者场景,网点的应用都相当广泛。但是安达有些例外,他的网点大多是于场景上的一些简单应用,于脸孔、身材上的应用却罕见得很。头发的反光、衣服的纹路,这些是免不了的。此外什么人物的背光、阴影,安达似乎是毫无概念的,偶尔在一些中景甚至特写镜头中才能见到。多见的是天高气爽,云淡风清,夏日公园里大树如冠盖般葱葱郁郁,绿意欲滴,一抹树阴洒地。刻刀轻轻一刮,跃然眼前。称不上是美轮美奂,却有力地烘托了真实。 

深入考察的话,网点实在不是安达的专长。只是安达的美味,舍弃网点这种过于浓烈的调料,才能保有原来的香气——朴素、清新,成人童话般的味道。 

关于安达的画面,说了这么多,蓦然想起董桥的《干干净净的屠格涅夫》,才发觉,这同样也是一个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安达。 
…… 
只是,也同样是一个懒惰的安达。 

懒惰的安达 

安达的懒惰,应该是很出名的吧。 

经常看见安达笔下的“魔鬼”编辑手持狼牙棒,虎视眈眈地站在安达背后监工。即使这样,偶一疏忽,安达依旧高喊着“年轻人,不要在黑暗的屋里犹豫不决,走到太阳下吧”,抓起冲浪板便想溜出画室。自然……被早有防范的编辑堵个正着…… 

创作中,安达也不乏偷懒的花招,随便放几个镜头—— 

镜头1:借真人患“美雪病”昏倒的机会整页整页地拿黑屏幕来骗稿费,直到狞笑的编辑手中把玩狼牙棒之时方才让主人公悠悠醒转…… 
镜头2:在中里、门松、秋叶于上鹭温泉集训时,趁大家晚上休息,一前一后画了足足两页的浩渺星空…… 

只是在这斑斑劣迹之中,怎么流露出的却是一股亲切的味道呢。因为读者不傻,他们知道其中更多地不过是安达自娱娱人的把戏。当真是纯粹骗稿费,安达自有无比高妙的手段,何必费如许大的力气来作弄编辑。 

况且,说到底这些只是旁门末技。非安达fans指摘安达偷懒的最大理由无过于他笔下的主人公千篇一律的脸。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啊——这里不能怪安达懒,你们都没有听过“品牌意识”这个词的么?真正喜欢安达的人就会知道,每次一翻开他的作品,看见主角那熟悉的脸庞,有多少旧的感情浮上心头,不经意间嘴角便悄悄地弯了。实际上,许多大导演也喜欢用自己熟悉的演员,伯格曼、黑泽明不都有一班“御用演员”的么。何独安达用上一用,便要引来诸多责难呢? 

据此便认为安达的主角完全一样的人,我要说你们没有仔细看书。脸孔上的一致掩盖不了性情上的差异。真人软弱,达也内敛,圭介坦诚,比吕张扬;美雪(若松美雪)洒脱,南南温婉,亚美精灵,春华无邪——如何一样?一样的脸孔下,是不一样的灵魂,演出不一样的剧本。即使是比比.安德森又或三船敏郎,想做到这点,恐怕还有些困难吧?单就这一点来讲,便可以说不是其懒惰之误,反是其成功之处。 

发现了吧,说来说去,我始终在替安达洗冤。其实这章原本就是准备扯扯安达的人物塑造,既然已经暴露,便把话题收拢起来,仔细分析他“造人”的手段吧。毋庸置疑,安达的品牌打造计划是成功的,上杉达也、浅仓南在fans中不是一般地受欢迎。这些人物无法用简简单单的几个词汇去概括,他们是敏感的、真实的,需要我们用心与之接触。 

接触前,不得不承认,安达对懒人有一种奇怪的偏好。他的男主角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称职的懒虫,即便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如何地努力,面子上也总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气。这种选择或许有懒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意味吧,但是更多地应该源于其作品本身。安达的作品不像小说,倒像散文,而散文是不应该充斥着过于有力的音符的,懒懒的,刚刚好。 

懒惰的天性延伸开去,更是像足了一般的日本高中生——当然了,山樱除外啊。和其他的漫画不同呢,那里的高中生思想前卫经历离奇,今天捉鬼降妖,明天大战外星人。男主角又或嘴刁烟卷手持左轮怎一个酷字了得又或颓废阴暗背后深藏一段不堪言说的悲惨往事,女主角甫出场便艳惊四座,十个里面有八个是个性泼辣的格斗天才家务白痴,剩下两个是大个的花瓶。两人一路之上有时打打杀杀有时卿卿我我总之必定热热闹闹。真的完全不一样,似乎不是同一时代的人。 

无精打采的男主角总长成一副有些坏又有些色的傻样子,又一身的毛病——懒惰、迟钝、犹疑,平凡得似乎不应该在他身上发生如此精彩的故事。难道不是么? 

若松真人长相马马虎虎,成绩马马虎虎,大学入学试落榜,重考一年才上了一所类似“优罗志亚大学”的三流高校;上杉达也如果照着以前的路一直走下去,充其量做个打打业余拳击的工薪族;大和圭介似乎挺厉害,不是全国第三名么,可是头上照样压着强大的情敌仲西弘树;国见比吕在书中明星相十足,其实也不过是个沉迷黄色录像的高中棒球界首席投手,况且还生逢日本棒球的低迷期。 

一开始真的觉得这些家伙有点窝窝囊囊的,遇事便生退缩之心,事后才向隅独泣高唱“悔不该……”。深想一下,他们不过是高中生啊,一群比我还小上五六岁的高中生。他们和我都还年轻,而年轻是不需要为自己青春岁月的别扭情怀和小小过错找理由的。所以……上次高等数学没及格,实在不是我的过错啊,题目那么难……所以……各位热心的读者,请不要用自己的愿望去苛求他们。人物一旦被创造出来,便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存在,不受任何人所干扰。高中生一旦是高中生,就不应该再是救世主、斗士或者其他的什么。虽然在创作中,安达也不免被自己的感情所支配,但是起码的一点仍旧把持得很稳。可以说你从来见不到他的人物会干出不合自己身份的事情来。 

可是,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些既不酷又不强的家伙的呢。是为了不打搅妹妹的毕业旅行而独自卧病在家的一刻?是站在棒球部门外迟疑良久却为了一句话而离去的一刻?还是作别初恋情愫却流下痛苦泪水的一刻?他们实在都是温柔善良的人啊。虽然又懒又笨,但是那些傻傻的行为背后,都有一种打动人心灵深处最柔软部分的力量,用的是最真挚的情感。 

何况他们终归是有担当的坚强的男子汉,大事临头,表演得意外出色。真人在婚礼上的致词,达也河边的告白,圭介“总有一天”的誓言,比吕最后决赛的喃喃自语,都有最佳男主角提名的资格。然而读者不会为他们的转变觉得突兀,安达早作了铺垫,一步一步,使的尽是小小的伎俩,细火慢煎,终成美味。 

相对于男主角而言,安达的女主角则优秀多了。 

若松美雪长相成绩体育家务样样全能,是真人口中“最好的太太”;浅仓南是高中体操界的超级明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二之宫亚美精灵明丽,诸如我和仲西弘树这样的仰慕者大把大把有的是;古贺春华是社长的千金,个性纯洁无邪,十分讨人喜欢。 

然而你不会觉得她们是虚假的,因为安达懂得“适度”的道理。这些温婉可人的“淑女”也有缺点——临阵怯场、粗枝大叶,偶尔还会使使小性子——不往洗澡水里添冷水、给面条里掺辣椒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行为,却显得真实可爱。这些许的任性,使得她们的身上略带了一点当下走红的野蛮女友的影子。和全mm一样,大多施暴于男主角。对于男主角来说,究竟这是幸或不幸?呵呵,反正我很羡慕啊。 

可是无论素质上是怎么优秀,性格上是怎么“野蛮”,情感始终是平静深沉的情感,小溪一般缓缓流淌,并不总大叫着“我好喜欢你”一类酸掉我大牙的话,经历同样乏善可陈,安达入行都三十年了,她们也没能赶上美朱大小姐,不要说什么二十八宿了,就连个地球也没拯救一把,失败呀!……渡濑fans们,请不要打我的脸,明天还要去应聘的啊…… 

安达笔下出彩的不仅仅是这些主角,配角也占据了相当大的戏份。在书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当属《Touch》中的柏叶英二郎、原田正平、西村勇和《H2》中的木根龙太郎、小山内美步、广田胜利。一一道来自是快意,只是未免不大现实,“篇幅不够了”啊。只好综而述之。 

这些配角的脸孔称得上千人千面,但是犹然有一定踪迹可寻。所有人物中,胖子捕手的出场概率算是最大的一个,但是多属运动上的需要。论起重要性来,“导航员”才是安达配角里面第一等的人物。 

书中往往有这么一个“导航员”,他们将一些不便明说的隐秘透出,默默牵引着剧情向前发展。然而这些“导航员”在安达笔下并非仅仅是一个工具,安达是将他们作为有血有肉的人来塑造的,有时他们的表演甚至远胜主角,原田在竞技场后排对达也说的那段话足以被评为《Touch》第二经典对白。他们和主角一样是极度敏感的。毕竟,同样是正值青春岁月的懵懂少年,同样也会生气,也会寂寞,也会爱上别人。泽村亚矢子爱上了山樱监悟,原田正平爱上了浅仓南。虽然同样选择了放弃,但是,一个口碑不一的冷美人,一个酷似黑社会的拳击社社长,却在那一刻满载柔情,万般迷人。 

什么?你说照这样,黑社会都黑出寸寸柔情,岂不是安达笔下的配角没有坏人?当然有,否则演员不足,如何上演“英雄救美”这个观众喜闻乐见的传统戏码,这可是票房保证啊。只是正邪不两立向来不是安达的主线,救美这种事情是留给佐佐木去干的。坏人大多跑跑龙套,充当一回被人KO的角色,和主角决斗这种事情可不是他们有资格做的。 

这些坏人十九带了几丝傻气,绝不可恨,反而可爱。每回看见那位潜入中里家中的“危险分子”自己傻乎乎地摘下面罩之后却又傻乎乎地大叫着“这可糟了,被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我都不禁喷饭。说句公道话,他们也实在是一群温柔的坏人啊。 

至于出场较多的,更是加了特殊的笔墨,一层层描摹,最后出场时,你才发现,安达让他们大变样了啊。大反派广田胜利第三次和比吕较量时也着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子呢。想来一直很惹人厌的,只有柏叶英一郎那寥寥的几个。倒胃口啊,干掉他们! 

呵呵,东拉西扯,总之是大大地夸耀了安达塑造人物的功力一番,还是要说些坏话的。安达的人物往往脱离不了固有的一定模式,虽专精有加却失之不够广博,不少fans也大有不满之意。加之笔下的大帅哥诸如新田明男、仲西弘树大多很苍白,降低了女性读者的乐趣,嗯,终究是水平有限啊。只是想了想,为什么一定要强求广博呢?既得专精复望广博,人心苦不知足,往往两处成空。不是么,高大全的完美英雄往往会像新田明男一样无趣啊。想通了这点,便应该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很好了啊。这个样子就是我喜欢的安达——虽然懒洋洋地躺着,表情还挺凶恶,注视着你背影的目光,却是一样的坚定和温柔。 


从容的安达 

从画面、人物一路说下来,接着要讲的自然是情节了。不由得头痛起来——这个不大好说啊,总不能一部部轮番介绍过来便草草了事吧。现在这个社会,凡事不披上理论的外衣,仅仅流于情节介绍一般的浮浅,会被读者瞧不起的。只好硬着头皮上吧。 

抓问题当然是先从细处抓起,一处处剖析过去,整体便也呼之欲出了。无论什么漫画,都是一话一话登出来的。一话之内的情节安排,安达自有一定之规。 

每周的连载一开,情节上紧跟上回的除外,大多先很沉着地画上几幅“定场画”,往往是天空、房屋,偶尔是计分牌什么的。安达不急于展开情节,只是用“定场画”从容地介绍了故事要素,刻意消磨了心急的读者的锐气。心平气和之下,却是更容易细细故事本身的不俗韵味了。《Slow Step》一共55话,粗算一下大约41话开篇的背景涉及天空、房屋。例子虽然极端,却很能证明一些问题。 
一话之内没有太多事情,半件或者一件,娓娓道来。安达笔下的情节也和笔下的情感一样如小溪般流淌。安达还不愿意这小溪跑得太快,那样指挥起来未免增加了难度,也会使读者流于追求速度感,失去慢慢欣赏两岸美景的兴趣,于是他时不时地在里面添几幅“插图”。这种“插图”却有不同的用法,一垫一滑一挑一转。 

“垫”便是在情节所及之处顺其势垫以所须之图。人物话题所及,镜头转移至该话题,或者一段对白结束,切换下一场景的时候,用的便是这种手法。这种手法讨论价值不大,无非在一话之内起停顿语气的作用,给读者一个缓冲的余地,和“定场画”的区别着实不是很明显,用的也多是天空、房屋之类的画面。 

第二种用法就截然不同了。往往一幕场景进行至酣然之时,对白已经不能为画面所局限,独自拥有了悠长的意味,再一板一眼地为它配上人物的表情,未免造成喧宾夺主的局面。因为不管对白如何经典,在看漫画的时候,人习惯上还是会把眼光先投向人物的表情再去看他们说了什么。 

为了凸显对白,安达的办法是把笔尖一“滑”——镜头离开人物表情,“滑”到无关的地方,或者是屋顶的天空,或者直接是大块的空白。读者的注意力不再主要集中在缺乏内容的画面上,而转向对白,这时候经过安达精心提炼的对白便一下子显示出自己的丰富内容来。可以说,文字有时脱离画面,反而获得了深一层的杀伤力。 

但是这不过是文字一时战胜了画面,也有画面胜出的时候。 

言无可言之际,话已尽而意未尽之际,安达轻轻一“挑”,一幅似乎没什么干系的图跃然眼前,却无一处不是怀着那未言、未尽之意。 

秋叶、门松先后确知中里化身须藤麻里亚的一刻,安达做了一般的处理——厚厚的黑云压将下来,沉沉欲雨。二人对此事的反应如果用台词来传达,怕要拖拖拉拉写个百八十字。安达简简单单两幅黑云盖顶,将二人的情绪物化,读者不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无形中也构成了有趣的重复。比起文字来,有时单一画面可以包含的内容更多,处理起这些微妙的情况便格外得心应手。 

以上三种手法虽然在书中的使用频率相当之高,但是提起安达的经典手法还得算是“转”——刚才还是陌生的街道,人流如水,车辆、树木、电线杆,一件件异样地线条冷峻,乍一“转”,便来到熟悉的竞技场,如椽大笔一抹,作为背景的一个个人头模糊难辨,如火炽烈的热情却直扑心头。这种不同气氛场景之间的自如切换,带来一种跌宕之美。在其他漫画家中,井上雄彦也惯用此道,《浪客行》中有几处成功的范例,手法和气质上就大相径庭了。 

安达往往是在场中气氛白热至顶点的一刻,出离而去,悄然一晃,再回转时,胜负已分,宛如声音愈抛愈高,倏忽不见,顿时一片寂寂,忽地灿烂满眼。手法不新,却格外有效。《H2》中木根胜出的一刻,有泪盈眶。 

小溪涓涓,终有尽头,激起点点水花。一话即将结束之时,安达自然不会老老实实的。《机器猫》里面的漫画家一话结束的时候总让狮面人陷入困境以制造悬念,安达不会这个,他有他的花样。稍显突兀地那么一停,或者转换话题,或者安达自己出场,甩出一句俏皮话,便再见了。这最后的一转身却是如此的潇洒从容。 

这种一话之内的从容风范扩展至全书,安达对全书情节的整体操控能力同样是令人惊叹的。 

得益于创作初期与不少剧本作者的合作,安达写剧本的功夫称得上是出色当行。不同于很多漫画家画一期想一期,安达作品的大致框架是从第一天起便搭好了的,细密完整少有人及。你一准儿说我吹牛。可是否纯属大话,咱们走着瞧。 

树立之前自然是打倒。便扯扯一些知名的长篇漫画吧,拿他们与安达稍做比较。 

不说恶搞漫画的无上宝典《GS极乐美神大作战》,这部纯然是糖葫芦结构,吃一颗,乐一下,也不说更像是过关游戏的《女神的圣斗士》,三个Boss轮番战罢,最后来段大结局动画。它们都是很勉强的长篇。真正在结构上很让我失望的一部作品是《龙珠》。无论是否鸟山明事先的考虑,《龙珠》的结构一开始还是比较漂亮的。以明显的悟空个人成长、身世揭秘为主线,巨猿、龙珠一步步引出最后的赛亚人、那美克星龙珠,终于悟空成为一千年来的最强战士超级赛亚人,最高潮在最好的朋友小林死去之后来到。至此,本来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少年热血漫画大结局,可是……漫画的商业化竞争无情地毁坏了《龙珠》的架构啊。惋惜鸟山明,向富坚致敬。可是富坚的《幽游白书》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长篇,而是由短篇衍生出来的中篇集子。创作态度、构筑能力,终归是缺一不可。 

与这些作品相比,《Touch》的整体结构之美真是足以使人迷醉其中啊。开场很淡,从容地将人物展现出来,在稍嫌压抑的气氛下,情节推进,终于爆发,却依旧很从容,任哀愁的阴影弥漫开去,接着不慌不忙,片片收拾,在只余一抹之际猛地结束全书。不预做安排,是万万没有这种从容和缓的气度、节奏的。纵观全书,少有脱离主线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被安达收在手中。做到了这一步的漫画,恐怕离不了《寄生兽》、《Monster》、《婆娑罗》等有限的几部。 

安达操控全书情节,搭筑整体框架,用的依旧是轻柔的手腕,太蛮横的力量干预起来反而不美。 
人物偶尔的表露暗示了其心理倾向,几幅看似不经心的画面藏匿着安达的意图,甚至一些游戏似的排列组合同样大可玩味。真是一处处看似闲笔,一处处伏线千里啊。最后将这一处处伏线丝丝捋清,把各自因缘相系,分割清楚。看着男女主角走到一起,却丝毫不觉得难以理解,安达笔下早有红线相连。 

呵呵,自己梳理得头头是道,毕竟也是事后诸葛,当时不见得如此清醒。安达不喜欢交待得太急,让读者一眼看出他的阴谋,他还混什么混。总是等到真相大白,回首前事,才恍然大悟,“嗯,这样倒也有理”。 

从容之气,一话乃至一书,安达可谓一以贯之。 

青春的安达 

上面说的都是很实的东西,终归也得务务虚。于是最后讲讲安达的气质吧。 

安达的魅力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他的气质——他那种夏天的味道。夏天,是甲子园的季节。但在我们心里不仅仅如此,它更多地是青春的季节。提起夏天,总有一些少年时代的记忆浮现心头,男孩的冰棍、水枪、金龟子,女孩的凉鞋、草帽、连衣裙,以及青涩的初恋,嘻嘻哈哈的热闹。 
意象终归要转换成文字,才能被人更好地理解。那么,具体说来,这种虚幻的气质是什么样子的呢?有三,曰含蓄、清凉、怀旧。 

一、含蓄 

安达曾说过:“我并不喜欢以直接的语言方式,让我的角色表达出喜欢、讨厌,或是爱,我实在很不能忍受这种方式。如果自己想表达的语言,是用嘴巴说出来的话,相信谁都不会想画漫画了。” 
不肯把话大大咧咧地说出口来,宁愿多花上几页,将线索分拆藏入其中,却只留下微妙的暗示,让读者抽丝剥茧一般将原意寻回。只是,找迷糊了怎么办?不怕,认真的读者是没有这些担心的。毕竟,安达并不刁钻,读者并不傻。“不著愁字而写尽悲愁”,上文艺理论课的老师相当看重这一点,安达这门课是满可以拿一个“A”的。那么,他用的究竟是什么办法? 

和月和我喜欢罗嗦半天,安达不同。他的文字多数很短,对白也不多,却少有冷场。其间的分寸存乎一心,要运用得好却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一个很相似的例子便是俳句。俳句严格遵循着“五七五”的格式,与中国的古体、近体诗相比,字数少了差不多一半,所以在“凝练”二字上的要求也就更高,但是也不曾因此失了高雅的意趣,杜鹃、芭蕉,词赅意重。文字凝练,内容深厚,却不事事说破,这便大得含蓄之旨了。 

安达的含蓄不是仅仅在文字中的,同样在画面中。手法是相当丰富的,比如局部肢体的特写镜头、器物细节的描摹、相同画面的重复使用等,第三节述及的“挑”也可以归入此类。这些画面大多是沉默的,因为安达要说的话已经由画面说得很明白了,不需要再浪费台词。 

含蓄,于读者应该是极大的享受,便像是与一个聪明人对话,可以带来一种莫大的愉悦感。安达对这个是很乐衷的,但是也不敢多用。毕竟文字或者画面的含蓄都不可太过,否则就变成了晦涩。含蓄,如同夏天酷热的压抑之下,树冠枝叶之间洒下的一抹阳光,终究是稀少才成了意趣,多了也就未免显得有些刺眼。 

二、清凉 

比阳光更醉人的,应该是四周的深深绿荫,一片清凉。 

清凉绿荫之中,最爱树上那一颗青涩中带了一抹羞红的苹果。这颗苹果因为生于高中校园的苗圃,更是天生就带有一股清凉的味道。 

因着身为学生的缘故,安达的主角们天天在家和学校之间做两点一线运动。要表扬男主角啊,即使成绩差、运动不好,上课时还经常走神,却不像我,他们至少不逃课,不作弊。表面上是如何的不合格,他们实际上都是不错的学生。女主角更是大大不同,成绩、为人好得没话说。假日里这些好学生们光顾也多是咖啡馆、电影院或者游泳池之类的地方。不会像湘南的活宝们,整天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狂飙。 

可毕竟还是和我们国情不同,爱情的花朵在日本里开放得稍早。只是这花朵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予人清凉的触感。和成年人的爱情不同,这些年轻的主角们的爱情带有重重的柏拉图色彩,所以乍看没有那么眩目,但是细品之下,才能发现这淡淡的素雅也是一种惊人的美丽。 

闲暇的时光不能全交给学习和恋爱,体育是挥发青春汗水的好办法。安达的漫画大多和体育有关,却不是竞技性质的。不是竞技性质的,便少了诸多顾虑,于是才有了上杉达也对新田明男的最后一投。三年的努力、一直的梦想,赌的却只是一场问心无愧的胜利,真是一群傻瓜呢。柏叶英二郎说“世界并不是那么令人感动的”,我知道没有错,只是眼泪却怎么就止不住了呢? 

说实话,安达的校园或许比现实的校园更加纤尘不染,所以日本的老师也并不禁止学生看安达,为什么要拒绝如此的清凉世界呢? 

没有童年时荒诞不经的一次次胡闹,也没有成年后冷酷到底的一次次碰壁,有的只是青春岁月的一段段回忆、一个个梦想、一次次感动。这些人人往日曾经,在记忆中弥足深刻。所以,安达不作浓妆,娇妍自见。 

太白诗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过如是。 

三、怀旧 

然而这个清凉如此的学生时代毕竟是离我而去了。认真说起来安达的故事应该是属于八十年代的,已经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比如我所深爱的五分钱的冰棍,一起消失,永不再来。 

不是吗?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故事发生了。青梅竹马的邻居、大杂院,统统被现代化的摩天住宅取代了,街上走的也多是舍弃了天然黑发的少年,甚至连书中那样的日本棒球的盛世也过去了。 

但是人是会回忆的动物,“怀旧”正是人类最可珍惜、最美丽的情怀之一。要感谢安达给了我一个沉浸于往日情怀的机会。 

开学典礼上的迟到、同学间的嘻闹、野餐的篝火、毕业旅行的纪念,许许多多的往日记忆在安达笔下被处理成一张张黑白画面,如同一张张黑白照片,静穆中透出昏黄的怀旧意味。和不少漫画家不同,安达的故事更适合单调的黑白二色,一旦换作彩色不免失了他的神韵。 

看着安达的故事,听着他带着淡淡哀愁的咏叹,似有似无间,记起自己那类似的故事,心头阵阵温柔滑过。 


“在古旧的相簿中,隐藏着许多回忆…… 
天真笑容下的日子,只作为遥远的回忆…… 
时间是无限的关系,该是没结束…… 
而且那无穷无尽的宇宙包围着你…… 
在晋升为大人前的你还是灰姑娘,相信幸福是会由某一个人带来的…… 
少女时的事,为日后美好的回忆…… 
闪耀阳光中的树叶间,有许多回忆…… 
只有一个人行过,是纪念照片…… 
梦想中所见的爱情时刻…… 
由玻璃梯级下来的,玻璃鞋的灰姑娘…… 
停下你的脚步,留意时钟的声音…… 
少女时的事,为日后美好的回忆…… 
回顾昔日少女的情怀……” 

用《美雪.美雪》中那首H20的《许多回忆》来作结,该是恰当不过了。 

原本只是想看清楚安达大致的长相,然而没想到拍成了一张全身照。 
拿着照片端详了半天,却找不到一个非常贴切的词来形容他,因为他是粗看平平淡淡,愈瞧愈有味道的那类人。环视四下,只有说,是不一样的安达吧——众皆繁华,我独清净。

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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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者: 匆匆过客 
2005-5-18 10: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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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太好了,精品好文
评论者: 匆匆过客 
2005-6-9 10:3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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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文笔太好了,分析得十分中肯.很不错
评论者: II 
2005-8-9 14:4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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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想称赞你却找不出词句
毕竟像我这样不精于文笔的人也只能靠看着像你笔下这种优秀的文来获得感动了
评论者: 青梅之绊 
2007-1-31 23:3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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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太好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要留什么了,替大家来顶你
评论者: 国见比吕 
2006-2-6 17:4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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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经典!跟我看到的安达是一样的!谢谢你用更美好的语言形容了出来!
评论者: 七月不远 
2006-2-11 22: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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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得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评论者: 两 
2006-5-16 19: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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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者: 后青铜时代 
2006-6-9 11: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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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的喜欢达也
评论者: Enjoy 
2007-2-22 13:5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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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叶游戏也很不错,很感人啊!!!
评论者: 石云青 
2007-5-24 19:4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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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观赏的份....
评论者: 寂静安达 
2007-7-5 16:3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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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棒了
评论者: 夏依 
2010-3-3 16:3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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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明白我大学时代的论文为什么都没有优秀了。。。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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